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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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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半年过去,孟殊还是没能加入济世派。他的《数学》勉强达到初中水平,毕竟加减乘除以前学过,并非从零开始的稚龄孩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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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,济世派已经离开山东,临走前扔给他一本《物理》。
孟殊按捺不住内心躁动,带着祖父遗留的文士剑,穿着一身棉夹袄就启程游历。
北走数日,便遇到一群农户,数十人结伴而行。
此时已经入冬,孟殊秉承济世派精神,去打听此县之民生状况。他趁着这些农户,集体停下吃干粮的间隙,上前抱拳说:“吾乃曲阜童生孟殊,叨扰各位父老了。”
这些农户大都沉默不语,只木讷的看着孟殊傻笑。
一个中年农民抱拳道:“草民崔友光,见过孟相公。”
孟殊连忙摆手:“童生而已,不敢称相公。冬季已至,数十农户结伴,这是要去应役吗?”
崔友光笑道:“今后不必应役,官府拿银子雇人做工。”
“此政小民也知?”孟殊惊讶道。
崔友光立即打开话匣子,颇为兴奋地说:“官府告示,贴到了俺们村的村塾,这事早就在村里传遍了。告示里还说,今后谁敢乱征丁役,就去县衙告状。县官不管,就去府衙。知府不管,就去布政司。都传俺们山东百姓运气好,遇到好几个青天大老爷,以后的日子可有奔头了。”
古代的农民,有可能一辈子不进县城,地方信息传递掌握在士绅手中。
桂萼为了顺利推行一条鞭法,在公布每人或每亩纳税系数的时候,不但把公文下发给各地知府,还以告示的形式公之于众。
布政司的差役快马四出,将告示张贴于衙门、庙观、市镇、仓场、钞关、驿站、港口等处。又让按察司(学政官往往是按察副使),把告示发往各级学校,再由学校里的学生,誊抄回各自里甲、乡村学校公布。
尽量杜绝偏僻地区的小民被蒙蔽。
一条鞭法包含田赋、丁役、杂税,虽然计算方法非常复杂,但计算出每年系数之后,农民交税却又非常简单。便是村塾老师,都能根据纳税系数,轻松计算出大家该交多少税。
孟殊问道:“那你们这是结伴去做甚?”
崔友光笑道:“纳秋粮。”
孟殊惊讶道:“都自己主动送去县里?”
以前交税,田税交给粮长,丁役和杂项交给里甲长,县里只需找粮长、里甲长讨要。每逢交税季节,催税跟催命一样,哪有百姓踊跃交税的事情?
崔友光说道:“今年粮税丁钱并在一起收,听说杂项也不交了,摊下来少得很。俺们去县里看看,是不是真这么搞,要真这么搞可享福得很。”
别看一条鞭法计算复杂,以前的赋税更复杂。
田赋还有个标准不变,丁役和杂项简直五花八门。就连州县官员,都有可能搞不清楚,老百姓就更不知道自己该交多少税。如此,就给文吏、皂吏、里甲长、粮长们可乘之机,欺上瞒下胡乱给百姓摊派苛捐杂税。
老百姓或许不识字,算不清楚交税细节,但绝对不是一个个傻子。
一条鞭的征税告示贴出去,他们请人用算盘一敲,就知道今年要交的赋役大大降低。唯一担心的,只剩官府出尔反尔,今后还要胡乱摊派杂项。
今后各地御史,只要是实行了一条鞭法的地方,御史主要工作即看地方是否有加派。
一旦加派,便是违法,知县考核评最劣等,情况严重者由按察司来法办。
孟殊又问:“赋役全折为制钱,小民一下子能拿出这许多?”
崔友光说:“种棉花的肯定能拿出来,棉花有人抢着收,而且还不压价。种粮食的就不好说,新粮总是被压价,收成越好压得越厉害。”
孟殊说道:“谷贱伤农。”
崔友光道:“对,就是这道理。不过还算好,只要家里不出状况,还是能凑出税钱的。”
这玩意儿真没办法,朝廷改征收实物为征收银元和铜钱,目的是减少实物税收的运输成本,减轻老百姓的纳税压力。但老百姓必须把粮食换成钱,全靠商贾来收粮,商贾必然趁机压价。
在新中国,粮站普及到乡镇一级,农民直接把粮食交给国家。可明代很难实施,每个乡镇都有粮站的话,不知会滋生出多少蛀虫。
幸好,王渊提前十多年,用蒸汽机铸造银元和铜钱,又有海外白银、铜料供应,民间有足够的制钱在流通。不像张居正改革,铜钱混乱无法定价,只能收取银子。银子又不成定制,地方还得把散碎银子融为银锭,结果诞生出“火耗”这怪胎。
王渊的一条鞭法,没有火耗,要么交银元,要么交铜钱。
随着大量的海外黄金、白银、铜料流入,户部和工部凭借蒸汽机铸币,印钱越多就赚得越多,相关机构简直已经疯了,恨不得机器全天候运转。
不怕通货膨胀,地主老财喜欢把钱藏起来,他们是增发货币的天然蓄水池。
如今,储藏银元的富户还很多,储藏铜钱的却已经没了,官钱再精美都毫无收藏价值。于是,良币终于驱逐劣币,因为劣币不能拿来交税,正德朝以前的各类铜钱被拒收。
反正在州县城市,民间只收正德通宝,劣钱都往偏远山村流通。渐渐农民也学精了,劣钱只能骗深山之民。
肯定是有底层百姓买单的,许多农民手里的劣钱花不出去,破口大骂的同时,干脆拿去给孩童制作鸡毛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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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扯淡了,那得生出多少乱子,奸商们恐怕睡着了都能笑醒。
如今,民间小额交易全是正德通宝,没人会收什么碎银子。数额稍大的,则用正德元宝,银元成了天下人的最爱。
假钱暂时失去生存空间,因为真钱质量太好了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靠传统手艺铸币,造多少亏多少,只能用蒸汽机才有赚。
但就算有人能仿制蒸汽机,也很难弄出全套的蒸汽铸币设备。就算能弄出全套铸币设备,也造价非常高昂,必须靠大规模铸币才能收回成本,这样原材料又是一个头疼问题。
孟殊跟随这些农民,前往长清县衙。
只见县衙门口,密密麻麻全是纳税百姓,甚至诞生了黄牛党,公开出售排队号数。
户科文吏摆桌子在前厅,农户报上自己的户籍,吏员立即翻阅黄册和鱼鳞图册,通过两本新制定的册子计算税金。
农户拿出官钱交税,吏员填写两张税票,在农户按手印之后,一张税票官府留底,一张税票农民拿走。交税的银钱,则哗啦啦扔进旁边的箩筐,由本县的县丞或典薄监督。
至于知县老爷,则是愁眉苦脸,因为一条鞭法还有个致命漏洞。
拖欠税收的农户咋办?
以前官府不直接跟百姓对接,全靠里甲长和粮长。税没收齐,也只找里甲长和粮长,至于这些基层怎么催税,州县官员是不会去管的。
就算里甲长、粮长胡乱摊派,把老百姓搞得家破人亡,知县为了收税也懒得干涉。
可现在绕过基层,里甲长、粮长不用包赔了,知县没法催逼他们。只能自己派差役下乡,挨家挨户催收赋税,工作量大大增加,而且还不一定催得上来。
真遇到没钱的,倾家荡产也没钱,把人逼死了也催不齐啊!
州县官员若想尽量收齐税额,必须尽量让纳税的田亩变多、让纳税的人口变多,防止隐匿田亩和人口。纳税基数上去了,分摊下来,每人、每亩的税金就变少了,有一些人拖欠赋税也无伤大雅。
唉,王渊做首辅,地方官是真的很难。
但是老百姓高兴,因为苛捐杂税被抹平了,粮长和里甲长不能胡乱摊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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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殊看见小民皆喜的场面,也忍不住露出笑容,但很快笑容消失,因为县衙前厅闹将起来。
一个小民哭喊道:“各位老爷,俺爹死了六年,俺娘死了两年,怎他们两个做鬼还要交税?这是不讲道理啊!”
县主簿面无表情说:“黄册上没有勾画,你爹娘便没死。”
那小民说:“真死了,就埋在村东头,不信俺带你去看。”
县主簿冷笑:“谁知他们是不是藏起来,你胡乱指认两座坟墓便是爹娘?”
那小民嘶嚎:“俺怎会咒爹娘去死?大老爷做主,大老爷做主啊!”
县主簿喝令:“来人,将这刁民轰出去!”
再好的政策都有漏洞可钻,一条鞭法刚开始推行,这就已经开始乱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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恐怕,今后大明人口不但疯狂增长,还会出现无数僵尸户口。就算你家里死得只剩一口,官府也不予勾销黄册,在大明做鬼也是要纳税的。
朝廷查起来也无所谓,把县衙户科的文吏,推出来当替罪羊便可。
孟殊愤怒之余,伸手按住剑柄,想要站出来打抱不平。但是,他很快又将手放开,骑马直奔济南而去,他要把这个情况告诉布政使。
若不能想出应对之策,一条鞭法很可能因此失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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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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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年秋天,老丈人黄珂病逝,黄峨连忙回乡吊唁。顺便代表丈夫,看望年迈多病的恩师席书。
黄珂和席书,都是四川遂宁人。
小皇帝朱载堻特别恩遇,派一位行人(正八品)、十二名锦衣卫护送,往返花费全部由国库开销。
这位行人,还有一个任务,帮皇帝把墓志铭带去。黄珂的墓志铭,是理学大宗师罗钦顺所写,由皇帝朱载堻亲自誊抄。
此举,让反对改革派瑟瑟发抖。
王渊的老丈人死了,皇帝都亲自誊抄墓志铭,可见皇恩浩荡到什么地步!
城西,王宅,大学士第。
王渊与旧友常伦宴饮,一边喝酒,一边讨论“一条鞭法”。
王渊说道:“将所有赋役,都统归一鞭,今后地方恐会再行加派。”
常伦笑道:“何为一条鞭?便是把杂项加派都算进去。既然已经算进去了,如何还能再加杂项?勿须担心,朝廷发文不得再加即可。”
王渊摇头:“百年之后,你我身故,而一条鞭还流行于世。届时,天下百姓只知一条鞭,而不知一条鞭包含杂税。官员和士绅必然联手渔利,凭空再加一些杂项摊派,如此等于小民被加派了两次杂税。”
常伦笑容顿失,点头说:“很有可能。”
王渊说道:“没有什么是万世之法,我等变法改革,能定百年江山已属不易。但还是应该留一手,我会上疏陛下,请在全国清丈完毕之后,以大明皇帝的名义昭告天下:盛世之土,永不加赋;盛世之民,永不加役。”
“此法可也,”常伦高兴道,“今后谁若私自加派,便是违反了绍丰皇帝祖制!”
一条鞭法虽没有摊丁入亩,但本意也是减轻小民负担。
即赋役总额不变,以清查田亩的方式,增加赋税来源再平摊,以县为单位分摊下去,如此就能减轻个人负担。同时,将田赋、徭役和杂税合并,通过非常复杂的计算方式,揉到一起来平摊给全民。
这种做法肯定问题无数,但比大户躲避丁役,全让小民承担更进步,至少能让贫苦百姓喘口气。
今后老百姓不用倾家荡产服徭役,全民只交“一条鞭税”。地方徭役,就包含在税款当中,官员要做什么事情,官府直接拿银子雇人完成。
如此还有两个好处:
第一,解放劳动力。放松土地对人口的束缚,更能适应商品经济的发展,也能为资本家提供更多工人。
第二,减少层层盘剥。以前征收赋役,是州县长官派遣差吏,再由差吏跟里甲长、粮长接洽,由里甲长、粮长负责直接征收。
粮长因为要包赔,征不齐粮食自己补,许多粮长已经家破人亡,还能生存的粮长全是地方恶霸。里甲长同样变质,心善的根本干不长,“优胜劣汰”下来的全是虎狼之辈。
一条鞭法实行之后,州县差吏直接跟百姓对接,绕过里甲长和粮长,等于减少一层盘剥。
都说古代皇权不下县,朱元璋那会儿则不然,皇帝可以直接管到村里。靠的就是里甲长和粮长,这在当时是非常进步的,到了明中期则变成恶政,原因是地主官僚阶层大兴、土地兼并严重和商品经济繁荣。
里甲长和粮长制度,已经不符合时代发展,反而成为阻碍社会公平和进步的老玩意儿。
王渊那个“盛世之土,永不加赋;盛世之民,永不加役”,是要等到全国清田完成,以新量田亩为基准、以固定人口为基准,结合各州县最近十年的赋役平均数,来制定一条鞭法的地方赋役额度。
即一个州县,定下所需征收赋役的总额,再平摊给地主和小民。地方田亩越多、人口越多,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就越少,今后世世代代都不许增加!
听起来似乎是胡来,会导致国家繁荣之后,朝廷税收却没法增加。
但必须弄清楚几个事实:
第一,这些税银,大部分是地方税,中央国税只占很小一部分;
第二,以官僚地主的尿性,就算国家持续繁荣,今后上交国库的税收也不会增加,甚至还会持续不断减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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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拿朱元璋时期,跟正德末年相比较,全国在册田亩数量减少一半,即需要缴税的农田有一半凭空消失。而全国在册人口,增加非常缓慢,一遇灾荒战乱反而还减少。这就导致,大明发展一百多年,中央和地方收税越来越困难。
王渊喊出永不加赋,是不准官员巧立名目摊派,跟财政收入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若有一天,大明真的行将就木,估计也不会坚守什么祖制,该加派还是得加派。就像历史上,崇祯疯狂加派“辽饷”一样,朝廷才不管老百姓的死活。
还是那句话,没有什么万世之法。
王渊这次改革,能维持繁荣五十年,已算得上功德无量。能巩固江山一百年,改革可称非常成功。能延续统治一百五十年,王渊绝对是名垂史册的一代贤相。
土地兼并,无法遏制。
对于当权者来说,可怕的不是土地兼并,而是拥有土地的大地主逃税!
明末江南地区,10%的富人占据90%土地,也没见闹出什么乱子。即便有“江南奴变”,也是奴仆抗击雇主,并非起义反抗朝廷。这是因为,江南商品经济的繁荣,可以吸纳大量无地农民,田皮田骨也维持了佃户的稳定。
而陕西那边,商品经济脆弱,无地农民找不到出路,还得供应边镇军粮。这些穷地方,连田皮都没有发展出来,佃户和农户朝不保夕。一遇天灾,就会造成大量流民,于是李自成、张献忠就出现了!
王渊对常伦说:“赋役定额之后,永世不变,一切赋役税项全部取消!”
常伦瞠目结舌。
张居正的一条鞭法,每年由州县测算并制定赋役总额,再来摊派给辖内百姓。该交多少税,官员可以胡乱制定,虽然御史一查就露馅,但总有人贪钱不怕死。
而且,赋役税项虽然统归一条鞭,但税项名目还保留着。税项保留是方便御史核查,但却造成吏员工作繁重,官府必须扩招文吏,且文移工作变得非常复杂。时间越往后推,御史越不愿查账,张居正设立的门槛成了摆设,唯一的作用就是养活更多吏员。
这种搞法,别说一百年,就算三十年都撑不住,必定让情况更加恶劣。
王渊更加粗暴而直接,按照各州县的情况,制定一个赋役额度,取消全部杂项名目,地方官员就按此定额收取。相当于农业税、人头税、杂税,永世不变,王渊定下的目标是维持一百年。
至于百年之后,自有君臣去想办法,关他王渊屁事!
张居正倒是没这样粗暴,制定无数条条框框。结果呢?条条框框越多,漏洞就越多,大明赋役越来越少,征收越来越困难,老百姓的负担还越来越重,最后只能靠增加盐税和疯狂摊派维持统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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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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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王阳明的暗中帮助,有余姚知县顾存仁冲锋陷阵,唐顺之的绍兴府清田行动,首先在余姚打开局面。
清田,是赋役改革的基础,田册都没搞清楚,还怎么改革田赋?
清田是为扩大田税的征收面,并非为了抑制土地兼并。为实现快速清田,减小清田阻碍,王渊甚至通令全国,只要能拿出合法田契,老老实实清田入册,正德年间所欠田赋一笔勾销,以前偷逃的税款都不予以追究。
江南地区,比较头疼的是官田,这玩意儿名义上属于国家,地主根本拿不出合法田契。
陈雍当时在江西清田,最大的阻碍就是官田,干脆非常暴力的全部充公。事实证明,这种做法低效且无用,只几年时间而已,江西官田再次被富户侵占。
经过内阁、六部与都察院的长期反复讨论,绍丰二年夏天,内阁再次颁发清田指示。
拥有官田的田皮十年以上者,只需缴纳少量购地款,即可合法拥有官田的田契(田骨),这相当于对地方士绅大族的妥协,也是在处理朱元璋搞出的历史遗留问题。
田皮田骨,就是明代中期搞出的玩意儿,并在清朝中期迅速流行蔓延。
田骨,即土地所有权。
田皮,即土地佃租权。
据史料记载,张居正清田的时候,地方士绅所占土地,最多一家就有700多万亩。而到了明末,江南有田者仅剩一成,无田百姓多达九成。
土地大量集中,人口大量繁衍,导致你想做佃户都没门儿。
于是,田皮就开始变得普遍。即你想当佃户,先出钱买田皮,获得某块土地多少年的佃耕权力。一般而言,田皮属于永久性质,但也有五年、十年、二十年等短期合约。
田皮还能转***如我是佃户,手里有一张田皮,但我缺钱想卖掉。可以请来公证人立约,将这块土地的佃租权转让,土地真正的主人(田骨拥有者)不得干预交易。
也即是说,如果一块土地,田骨与田皮分开,地主无法选择自己的佃户,且无法随意更改田租(交多少租子都写进了田皮合约之中)。
很有可能,田皮的出现就是因为官田。
江南有大量官田存在,无法获得合法田契,但又确实在市面流通交易。那么就只能订立私约,出售官田的耕种权,这种交易形式被私田采用,渐渐演化出田骨与田皮之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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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新法令一出,江南清田速度快速提升,大量地主拿出少许购地款,购买本就属于自己的官田,把以前的灰色田产转为合法田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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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有少数地主,连一点点购地款都舍不得,还想继续非法持有官田,隐瞒田亩并阻挠官府清田。对于这种人,王渊指示地方官不要留情,查出多少非法田亩,不但全部没收充公,还要罚没两倍规模的合法田产,拒不执行者举族流放!
余姚谢家,就差点被唐顺之举族流放!
谢迁是弘治朝内阁三重臣之一,一直活到朱载堻登基才去世。他的兄弟和儿子们,大部分是知府以上级别的官员,有两个甚至为当朝正三品大员。
唐顺之在余姚清理王氏田产之后,立即着手清理谢氏田产。
谢迁的儿子谢正,仗着朝中有人做官,仗着自身在余姚的影响力,三番五次阻挠唐顺之的清丈工作。虽然没有暴力抗法,却勾结贿赂差役,一边隐瞒自身田亩,一边趁机侵占百姓土地。
唐顺之查明情况之后,将违法差役全部送进大牢,又亲自带人抓捕谢正,同时上疏弹劾谢氏官员。
最终处理结果:余姚谢氏出身的官员,全部贬官三级,族长谢正流放殷州!谢氏所隐瞒的田亩,全部予以充公,并没收双倍数额的合法田产。若再不配合,谢氏官员集体罢官,谢氏主宗集体流放。
朝廷对余姚谢氏的处罚,让整个浙江都风声鹤唳。家里有人在做官的,甚至主动写信回来,劝诫族人一定要好生配合。
王渊已经很宽容了,不再胡乱罚没土地,甚至配合地主侵吞官田,只希望他们今后老老实实交税。如果这都还不满足,那纯属贪得无厌,即便被举族流放,也不能怪王渊为政暴虐。
你看余姚王氏,在王阳明的劝导之下,就主动完成清丈工作。不但把非法官田变为合法私田,还免除了正德年间所欠的田赋,而且获得朝廷和百姓赞誉,简直算得上名利双收啊。
……
京城。
文渊阁。
常伦回京述职,并献上“一条鞭法”,内阁正在讨论修改,商量着是否推行全国。
一条鞭法,是桂萼总结发明的,常伦也有参与制定。
“此法甚好,可解小民之苦。”王琼对此非常赞赏。
毛纪却说:“可利一时,为害深远。可利一地,为祸天下!”
王渊只听说过一条鞭法,但不知道具体内容,更不知道这玩意儿出于桂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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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详细思考,不得不承认,毛纪虽有私心,却一语中的也。
中国历代实行“两税法”,分别以田亩和人口进行征收,包括田赋、丁役、杂税等等。一条鞭法,将工商税以外的税种,全部合而为一,无疑是中国税制的巨大进步。
但是,一条鞭法的具体施行,太依靠中央管束了,换个皇帝或者首辅,很可能变成残民政策。
历史上的一条鞭法,主要弊端有两个,一个是催生出火耗,另一个是被官员破坏。
张居正死后,一条鞭法虽然还在实行,但地方官员又开始加派杂税。啥意思?本来苛捐杂税,就已经摊在一条鞭中,地方继续加派的话,等于杂税被重复收了两次,老百姓的日子变得更加困难。
毛纪说“可利一时,为害深远”,便是猜到今后可能出现的状况。一旦朝廷监督不力,地方官员肯定加派杂税,到时候反而害了天下百姓。
而“可利一地,为祸天下”,却是在说地方差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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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鞭法,适合在江南、湖广、四川等地推行,却不适合山东这样广种经济作物(棉花)的省份。
绍丰二年秋,山东清田已经完成得差不多。
一条鞭法的创立者、山东左布政使桂萼,以揭帖形式给首辅王渊发函,请求提高经济作物的赋税,把棉田也归为主田进行田赋征收。否则,一条鞭法在山东施行,必然变成残民暴政!
此举不利资本家,特别不利于王渊这个资本家头子。
但必须改!
在王渊的主导之下,内阁再度颁发政令,从今往后,棉田也算主田,提高田赋比重。
国内棉花价格因此提升,从而导致另一结果,资本家们加大力度往印度移民,印度的棉花种植规模迅速扩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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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渊阁。
上一届殿试的状元、榜眼、探花,全都被王渊叫来。
王渊问道:“你们最近都在做什么?”
王阳明亲传弟子、状元罗洪先回答:“随温侍郎编撰《武皇帝实录》,闲暇之余自编《广舆图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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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武皇帝实录》就是《正德实录》,勋贵郭勋担任监修,王渊、毛纪、罗钦顺担任总裁,温仁和、贾咏、董玘担任副总裁。
其中,副总裁温仁和,是王渊的会试房师,实际由他主编朱厚照的实录,王渊等三位总裁负责审稿确认。
这个时空的《明睿宗武皇帝实录》,比历史上的《明武宗毅皇帝实录》,恐怕对朱厚照的评价好上百倍。但黑材料也不会刻意掩饰,毕竟朱厚照干过太多荒唐事,王渊定下的编撰基调是客观公正、偏于肯定。
王渊好奇问道:“《广舆图》是何物?”
罗洪先说道:“在下自幼喜欢骑马射箭、考图观史、天文地理,如今大明所用舆图,沿自前朝的《舆地图》,疏漏错误之处颇多。于是,在下想编撰一套本朝的地图,内容为:一副总图、两直隶及两京十三省地图,再绘边镇、漕河、四极等地图。以上舆图,皆用计里画法编撰。”
“这个想法很好,”王渊赞道,“保留你《武皇帝实录》纂修之职,但以后不用再参与编撰工作。你且去铁道司观政三月,学习他们的地图画法,今后编撰《广舆图》,分别用平面图和地形图两种。等观政结束,我给你在翰林院单开一房,专门绘制《大明天下广舆图》。到时候,再给你配一个副手,二十个杂官佐吏,三十个专职差役。”
罗洪先说:“用不得这么多人。”
“用得着,”王渊说道,“我要你走遍大明千山万水,实地考量把地图画好!可敢接下这个差事?”
让一个状元实地绘图,等于常年远离朝廷中枢,这个任命非常影响罗洪先的政治前途。
罗洪先抱拳说道:“吾必竭力而为!”
王渊还是安慰道:“你等丈量全国,必然十分辛苦。包括你手下的官吏差役,在绘图时全部临时加俸三级,可调动各地官府和卫所帮忙,每年可回京休息三月。你每两年自动升官一级,一直升到正三品为准。你的下属们,升官视其自身状况而定,反正不会委屈任何一人。”
罗洪先顿时感受到王渊对此事的重视,激动道:“誓死完成此任!”
罗洪先此人,同样经史子集、阴阳术数、天文地理、诗词歌赋、兵法骑射、农学水利……样样皆通,跟学霸唐顺之是一对好基友。
可惜在嘉靖手底下当官,因为皇长子年龄太大,请正式立太子而遭到罢官。他跟唐顺之一起遭到罢免,各自回乡苦修学问,过了十多年苦修士一般的生活。
唐顺之的老家在沿海,还能被聘为军事顾问,亲率战船去打倭寇。罗洪先的老家在江西,罢官之后根本无人过问,一身本事全无用武之地。
“舜敷呢?”王渊又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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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阳明亲传弟子、榜眼程文德说:“在下随董侍郎编撰《武皇帝实录》。”
王渊问道:“可愿去曲阜做知县?”
程文德问:“如何做知县?”
王渊说道:“曲阜乃儒学发端之地,而今却乌烟瘴气。你去之后,当好生约束孔家,大兴文章教化,让曲阜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程文德抱拳道:“义不容辞!”
历史上,程文德也是得罪嘉靖,被权臣汪鋐一击致命,罢官下狱差点被活活打死。后来两度起复,官至吏部左侍郎,又因劝谏嘉靖而被罢官。因为做官太过清廉,在程文德死后,妻儿靠变卖家产才能给他下葬。
王渊再问自己的关门弟子:“你呢?”
唐顺之回答:“随贾侍郎编撰《武皇帝实录》,闲暇之余在钻研数学。”
王渊问道:“可愿去绍兴做府同知,专理清田之事?”
唐顺之虽然有些诧异,但没有询问原因,直接回答:“愿去地方清田!”
王渊给三人解释: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我做首辅,跟别人不一样,喜欢地方实干官员。但凡我在朝一日,今后的一榜进士和庶吉士,愿意外放地方的都会快速提拔。其实在我设想当中,内阁辅臣和六部尚书人选,最好能让当过两省布政使、总督或巡抚的官员升任。”
罗洪先、程文德、唐顺之三人恍然大悟。
王渊又说:“达夫的《大明天下广舆图》,若能编好三分之一,我便让你做左侍郎,剩下的另择人选接着干。”
罗洪先道:“王相不必如此,一事不烦二主,做事自当有始有终。”
王渊赞许道:“志气可嘉。但就这么说定了,你总得留机会给别人,事情不能让你一个人做完了。”
罗洪先笑着没再说话。
王渊又对唐顺之说:“去了绍兴,先替我看望阳明先生。”
这属于私事,唐顺之连忙说:“弟子谨记。”
数日之后,三道任命颁布。
设立翰林院舆图测绘房,应届状元罗洪先担任掌房,负责前往各地测绘大明江山(顺便监察天下不法事)。
外放应届状元程文德,担任正五品曲阜知县。
外放应届探花唐顺之,担任从五品绍兴府同知。
这些调令一经公布,文武百官为之哗然。若非唐顺之是王渊的亲传弟子,罗洪先、程文德是王阳明的亲传弟子,百官肯定觉得王渊在刻意打压后进!
当初,杨廷和与王渊闹得最僵的时候,也只敢外放王党的庶吉士,不敢轻言外放王党的一榜进士。
再联系铁道司出身的一堆王党嫡系,文武百官已然彻底明白,当朝首辅喜欢重用实干派!
受此激励,应届二榜进士第一杨名、第二陈束、第三任瀚,全都以庶吉士出身而自请外放地方。王渊欣然同意,让他们去做知州,敦促他们好生造福地方。
毛纪得知消息,久久不语。
被杨廷和扔去地方为官的几个王党庶吉士,如今已升到按察副使、参政级别,山东山西又冒出一堆清田实干派。若王渊刻意提拔,恐怕十年之后,六部衙门都会被实干派把持。
到时候,就算王渊突然病死,继任首辅想要破坏变法,都得跟六部好生斗上一番。
更深远的影响是,这会慢慢形成潜规则,即一榜进士和庶吉士,不留在京中做清贵之官。而是带着储相光环,下放地方历练政绩,快速升迁之后又杀回朝堂。
甚至王渊不做首辅了,这种潜规则都会继续延续下去。因为六部皆由地方实干派升任,他们提拔官员自有其偏好:老子都是从地方往上爬,凭啥要选你们这些京中清贵之官?
六月。
程文德前往曲阜,唐顺之前往绍兴,两人一同出京南下。
程文德的担子并不重,唐顺之却压力甚大,因为当朝有好几个大员的老家都在绍兴府治下。
江西已经被陈雍清理过一番,山东和山西也在清田当中。
陕西目前还算好的,暂时没有那狗屁端王。历史上,端王一到陕西就封,万历便赐了200万亩地,最后被李自成撵去四川,又在四川被张献忠抓住砍了。
如今,土地兼并最严重的是南直隶,其次便是浙江。
浙江的杭州府,桂萼、常伦、留志淑等人已经完成清田,但其他州府却依旧一塌糊涂,其中尤以唐顺之要去的绍兴府为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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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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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,请诛孔闻礼!”
奉天殿内,之前力保孔家的梁材,此时此刻吼得最大声。
罗钦顺也气得不轻,他对火烧孔庙案将信将疑,认为孔家人应该没那么大胆子。可现在孔弘仁的奏疏,再加上大理寺搜集的供词,却已经坐实此等骇人听闻之事。罗钦顺手持笏板出列,端正跪下说:“孔闻礼的罪行,件件不可饶恕。莫说什么圣裔,他已经不配为孔圣子孙。无须再等到秋后,可斩立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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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仆寺寺丞夏言说:“处斩之前,当罢其五经博士官职,夺其代天子祭祀子思书院之权!”
这些人说得义愤填膺,但都是把矛头对准孔闻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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右都御史聂贤突然来一句:“围杀山东右布政使,孔闻礼一人围得过来吗?火烧孔庙正殿,是孔闻礼一个人放火吗?孔氏族人就都不知情吗?为何山东右布政使弹劾数月,孔氏族人一直隐瞒不报?串联犯罪者有几人?知情不报者又有几人?请陛下着令彻查!”
百官皆惊,这事儿哪能彻查?得帮着孔家遮掩才行啊。
刚做工部尚书的张璁,也出列说:“陛下,兹事体大,遮是遮不住的,否则朝廷威严尽失,必须着令大理卿一查到底。”
礼部右侍郎许瓒说道:“陛下,或许孔氏族人,迫于孔闻礼权势,皆敢怒不敢言,并非有意帮其隐瞒。查案可以,切不能兴大狱,否则必然伤及无辜。”
左副都御史毛伯温反驳道:“许侍郎此言差矣,便是在曲阜兴大狱,恐怕也不会抓到无辜之人。大理寺这几个月,审出孔家无数罪案,孔门上下早已沆瀣一气。我知汝等欲维护孔圣门面,可便是孔圣复生,他真会庇护那些不肖子孙吗?孔圣怕是要亲自提剑诛灭此人忤逆之徒!”
梁材说道:“不论如何,曲阜孔氏已经闹出太多恶闻,不能再这样查下去了。非维护孔家颜面,而是维护儒家的颜面。”
张璁冷笑:“文过饰非,此真儒乎?”
梁材辩道:“孔子乃至圣先师,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我等儒士维护孔门,犹如维护兄弟手足,亲亲相隐是为直也。”
张璁讥讽:“梁侍郎大可窃负而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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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”梁材瞬间无语。
两人这段辩论,属于儒家的经典悖论。
孔子认为,亲亲相隐是“直”的表现。但这种“直”,又往往是违法的,于是孟子说,舜的父亲犯罪,舜不能徇私枉法,但又不能把父亲交出去违背孝道。舜最好能够舍弃天下,背着父亲悄悄逃跑做普通人。
梁材认为孔门是儒士的家人,帮着孔家亲亲相隐是遵从孔子训导。
张璁说没人拦着你亲亲相隐,但你必须像孟子说的那样“窃负而逃”。即,你去维护孔家吧,但应该先辞官再说,否则你就是遵守孝义,却违背了道义。
张璁这帽子扣得好凶,只搬出“窃负而逃”四个字,就堵住了所有想帮孔家人的嘴。
帮孔家说话可以,但请你先辞官再说,不辞官就是不遵道义的伪孝!
满朝文武全都看向张璁,觉得这人太可怕了,今后绝对不能跟他吵架,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,还让人根本无法反驳。
窃负而逃,一锤定音,瞬间结束这场争论,皇帝下令彻查孔庙纵火案。
不然还怎么办?为了帮孔家而辞官?
怕是你刚开口辞官,皇帝立即就答应了,直接把你请出奉天殿,到时候你又拿什么来帮忙?
左右两难,完全无解,张璁的战斗力已然拉满。
王二做礼部尚书可以砍人,我张璁做工部尚书也可以喷人!
……
之前金罍在曲阜查案,一直保持着足够克制,现在的性质则完全变了。
伍廉德直接征用曲阜县衙大牢,两百锦衣卫全员出动,又临时征召一些外姓人做辅警。一天到晚,只见锦衣卫四处抓人,抓回大牢就严刑拷打,保证打得你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旧事都能供出来。
审案效率成倍提升,还顺便扯出无数陈年积案,一桩桩摆出来简直触目惊心。
孔氏主宗,竟找不出几个干净的。就算自己不做恶,家仆也肯定作恶,因为生杀予夺、无人监管。
当金罍把调查结果送回京城,文武百官尽皆无语。
人们关注的焦点,已经不是孔庙纵火案,而是孔家主宗那密密麻麻的犯罪内容。
这天朝会,礼部尚书罗钦顺说道:“具浙江巡按御史禀奏,五经博士孔承美乐善好施,救济贫寒士子无数。浙西大山流民众多,衢州孔氏捐出六成田产,帮助衢州知府招募流民,大大缓解浙西匪患。请陛下嘉奖孔博士。”
欲情
朱载堻叹息说:“都是孔圣子孙,衢州孔造福一方,曲阜孔却为祸一方。何异甚也?”
王渊说道:“臣问,南孔方为圣裔正宗,随宋室南渡而居衢州。北孔一支,降金而绝嗣。如今这支北孔,却是金国未灭,孔元用、孔之全父子便降蒙古。蒙古当时为异族,这孔家不管是食宋禄,还是食金禄,都不该国主未灭便投外敌。此贰臣也,不当为衍圣公,否则岂不是让天下读书人都学着当贰臣?”
(注:前面有个章节,把投降蒙古的孔元用,写成了依附金国的孔元措,已更正。)
汪鋐立即配合:“臣议,迎回南孔正宗,罢免投敌北宗!”
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”毛纪被吓了一跳,此事王渊没在内阁讨论。
梁储说道:“陛下,此事有违祖制。”
张璁笑道:“太祖可没定过如此祖制,对于孔子圣裔,太祖只有一句评价。太祖说孔子是‘好人’,希望孔家多出几个‘好人’。如今,北孔已然污秽不堪,好人难寻矣。南孔造福一方,显然是有好人的。弃北孔而迎南孔,正是遵从太祖之言,让孔家多出几个好人!”
这并非胡说八道,朱元璋对孔子的评价,真的只有“好人”二字,并希望孔家好人教化百姓。
敢拿祖制说话,那就追到朱元璋时期,迎回孔家好人便是祖制!
王渊根本不用再亲自辩论,张璁手执笏板出列,站在那里要一个打十个。
还想帮北孔说话的文官,看到张璁那矮瘦的身形,竟一个个把话吞回肚子里,生怕被张璁怼得颜面扫地。
皇帝再次颁布圣旨,封衢州孔承美为衍圣公,勒令取消衢州孔子家庙,南孔主宗立即前往曲阜。同手,再度收回部分曲阜孔氏祭田,只给孔家留10万亩祭田过日子。
换宗了,族长当然也要换。
一直偷着乐的孔弘仁,这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,跑去伍廉德那里嚎啕大哭。
伍廉德叹息道:“唉,你们北孔犯事太多,皇帝震怒怎能避免?这样吧,我帮你讨个官职,定不会让你白干。”
孔弘仁心里一万匹草泥马飞奔,脸上还得挤出讨好的笑容,又哭又笑道:“如此便有劳伍指挥了,在下定有重谢。”
北宗孔弘仁这一支,被封为世袭五经博士,世代负责祭祀洙泗书院,至少过河拆桥还给他留了块舢板,也给南孔留了一根钉子在那儿。
孔闻韶的儿子孔贞干,好歹是李东阳的外孙,也被封为世袭五经博士,世代负责祭祀尼山书院,再次给南孔打下一颗钉子。
两颗北孔钉子敲下,做了衍圣公的孔承美如鲠在喉,连忙上疏请求朝廷任免曲阜知县。
事情就这么结束了,南孔之人做族长和衍圣公,只负责孔子大祭,以及祭祀子思书院。洙泗书院和尼山书院的祭祀权,则分别留给北孔的两支。一旦南孔乱来,那就换成北孔坐庄,上头再安一个正五品曲阜知县监管。
被论罪抄家的北孔主宗私田,全部分给南北孔的贫寒之家,底层孔氏子孙瞬间支持朝廷决策。
至于孔闻礼,枭首,抄家,家人流放海外。
弹劾孔闻礼有功的史道,取消三个月的罚俸,赏银五两,加俸十石,升文勋和散阶各一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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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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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渊阁。
汪鋐一半发自真心,一半拍马奉承道:“孔氏竟自请朝廷任命流官,王相此功莫大,利济万民也!”
如果说,整治孔家还有文官反对,但把曲阜知县变成流官,估计所有文官都会举双手赞成。
毛纪甚至想好了制度,建议道:“曲阜知县,当为正五品。一来彰显朝廷对孔圣的尊重,二来正五品知县能够更好的约束孔家。”
“此言有理。”王琼赞道。
一般而言,天下知县皆为正七品,但京郊的宛平、大兴知县却是正六品。
江西的浮梁知县更厉害,从唐代开始就是正五品,比知州的品级还高。只因此县,同时盛产茶叶和瓷器,景德镇便归浮梁县管辖。
若把曲阜知县设为正五品,也算合情合理之举,官太小根本压不住孔家。
王渊微笑道:“不急,便让孔氏族人,继续担任曲阜知县。若孔氏一上疏,朝廷就立即答应,一来显得朝廷薄情寡恩,二来也让朝廷颜面无存。”
汪鋐忍着笑意,一本正经说:“便当如此,还是王相想得周到。”
“唉!”毛纪一声叹息。
王渊这是打算继续折磨孔氏,孔家已经打出白旗,朝廷根本不接受投降。
当然,这也是遵礼的表现,重臣致仕还要三请三辞呢,孔家不想当曲阜知县,于情于理自然也得上疏三回。
王阁老不愧是本经为《礼记》的状元,果然守礼得很!
于是,孔氏请朝廷任命曲阜知县,皇帝专门派行人回去宣诏:“衍圣公知曲阜,乃孔圣遗惠,此事千年不易,怎可在国朝变更制度?殊为无礼也。不允!”
孔家接到圣旨,全都傻眼了,朝廷竟不让他们服软。
于是,孔家又上第二封奏疏,说曲阜是大明国土、孔家子是大明国民,理应由朝廷派流官担任曲阜知县。
……
曲阜。
金罍、伍廉德二人哈哈大笑,此事实在太有趣了。
正常情况下,朝廷想要收回曲阜知县的任免权,孔家和天下士子绝对会激烈反对。可被他们稀里糊涂一顿乱搞,反而成了孔家主动请求,朝廷还端着架子不答应。
“伍指挥,火烧孔庙一案,可有新的进展?”金罍低声问道。
伍廉德正色说:“又有六人供述,是孔闻礼下令火烧孔庙。”
《大明律》鼓励自首,除了罪不可赦者,自首一般都可以轻判。伍廉德和金罍根本不调查火烧孔庙案,却处理其他各类案件上百起,总有涉案者希望坦白从宽,甚至还想提供别案线索立功。
审查到现在,一共有十八人,检举或承认孔闻礼烧毁孔庙。
“还不够。”金罍说道。
伍廉德拱手说:“便由在下亲自去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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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廉德亲自前去孔府,拜访孔氏新任族长孔弘仁。
孔弘仁悄悄检举了孔闻礼好几个心腹,并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。到现在,孔家的三堂六厅,已经有四人听候孔弘仁调遣。
孔氏族长,才是孔家的真正掌舵者,是孔家的里子!
至于衍圣公,无非是孔家的面子而已。
三堂六厅,对应三省六部,可凭此掌控整个曲阜。
别看三堂六厅的管事只换了四人,其管辖的下属人员,却因此换了一大串。如此剧烈的人事变动,已经让曲阜孔氏彻底内讧,双方狗咬狗打得不可开交。
“伍指挥大驾光临,实令寒舍蓬荜生辉!”孔弘仁热情迎接。
伍廉德笑道:“都是自己人,孔兄何必多礼。”
按照辈分,孔弘仁乃是孔闻韶、孔闻礼的四叔,只不过此人是丫鬟生了,以前一直遭受嫡系排挤。
孔弘仁被金罍扶起来以后,在疯狂报复夺权的同时,大量提拔不受待见的庶出子。这已经不仅是孔氏权力之争,更是孔家嫡子和庶子的斗争,颇有点不死不休的意思。
孔家不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事,元代为了争权夺位,互相之间往死里揭短。当时,攻击某某是庶出子已不新鲜,甚至攻击朝廷册封的衍圣公,曾经随母亲改嫁并一度改姓。还有一次直接动武,吓得另一方骑马直奔前线,找正在亲征南宋的忽必烈求救。
因为实在闹得太过分,期间有好几十年,孔家只有族长和知县,元代朝廷一直不册封新的衍圣公。
伍廉德问道:“孔兄可知,山东右布政使史道是何出身?”
孔弘仁说:“乃王相弟子也。”
伍廉德摇头:“王相弟子众多,这史道却又格外特殊。”
孔弘仁问:“如何特殊?”
伍廉德说道:“王相为官至今,只做了一次主考官,便是正德八年顺天府乡试。而史道,正是正德八年应天府的解元,可谓王相门下诸弟子中的第一人。史道奉王相之命,敦促孔家更换先贤先儒牌位,竟遭孔闻礼带着数百人围杀。王相又如何不怒?若非史道骁勇,早被你孔家杀了!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孔弘仁瞬间豁然开朗,难怪朝廷对孔家不依不饶,竟是孔闻礼得罪了王渊最宠爱的学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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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廉德说道:“孔闻礼此人,必须除去,方解王相心头之恨!”
孔弘仁臭骂道:“孔闻礼那厮混账得很,非但目无朝廷,对孔氏自己人也百般苛待。竟还敢欺师灭祖、火烧孔庙,简直畜生不如!”
伍廉德说:“现在,已有十八人指证孔闻礼火烧孔庙,但还差一个有分量的检举者。”
孔弘仁沉默片刻,突然问:“王相对孔家有何安排?”
伍廉德半真半假道:“衍圣公爵位,依旧等到孔贞干成年之后承嗣。毕竟,孔贞干是西涯先生的外孙,而王相又是西涯先生的门生。”
孔弘仁有些失望,但还是点头说:“确实如此,有香火情在。”
伍廉德又说:“孔家意欲殴杀朝廷命官,此事天子震怒,孔氏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。这个交代,便是曲阜知县,今后曲阜知县由朝廷任命。”
孔弘仁继续点头:“当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伍廉德再说:“孔兄这一支,可世代担任孔氏族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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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弘仁要的就是这个,衍圣公只是孔家面子,族长才是孔家的里子,才是孔家真正的掌权者!
一般而言,孔氏族长由衍圣公推选,朝廷很少去干涉,因此两者往往一体。
但朝廷真想插手,谁都无法反对。
谁来当衍圣公,依靠血脉远近,就连朝廷都无法更改。朝廷唯一能动的,就是指定孔氏族长,开国至今,皇帝只亲自指定了一个。
若此事处理得当,朝廷额外开门,让孔弘仁一脉世代担任族长,今后曲阜孔家就全被他掌控了,就连衍圣公也只能乖乖做傀儡!
孔弘仁激动的浑身微微颤抖,义正辞严道:“吾当亲自上疏朝廷,好生严惩那欺师灭祖之辈!”
第二天,孔氏族长孔弘仁,给朝廷发去一封奏疏,检举五经博士孔闻礼:不遵朝廷法令,沿用旧朝牌位与王号,被布政使追查之后,又意图杀害朝廷命官。为了掩盖罪证,竟然下令火烧孔庙正殿!
奏疏发到京城,满朝文武顿时哗然。
山东布政使告状是一回事儿,孔氏族长亲自告状又是一回事儿,等于彻底坐实孔家火烧祖宗庙殿的罪行!
这跟挖自家祖坟有何区别?
不孝乃大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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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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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论跟着王渊打仗,伍廉德当为京中第一人。
王渊还没考中状元,便单枪匹马追击贼寇,伍廉德一路尾随捡人头。后来,王渊率二百重骑出京,伍廉德也是军中哨探头子。
如今,伍廉德已经四十八岁,官至锦衣卫指挥同知(从三品)。
金罍带着几个大理寺人员,伍廉德带着两百个锦衣卫,浩浩荡荡出京前往曲阜。
京津铁路已经修通,且火车性能再度提升,一次能拉200人、时速为15公里。北京到天津,北京到蓟州,全用新火车头,老火车头扔去北京西郊拉煤矿。
票价很贵,但又不贵。
就拿京津铁路来说,成人半两银子,幼童三钱银子,货物行礼每二十斤1钱银子。
两百里路程,运送二万斤货物,只需一百两银子运费。
利润薄的商品自然不敢,利润丰厚的商品,却喜欢选择搭乘火车。一来火车跑得快,全程不会停歇;二来不怕非法钞关,可以节省灰色支出。
中央紧急任务,铁道司特地多开一班火车。
两辆蒸汽机车,载着二百多大理寺、锦衣卫人员,以及他们的随行物品,朝着天津以15公里的时速“飞驰”而去。
到天津之后,搭官船南下济宁,再折道前往曲阜。
但是,锦衣卫里有一人,却继续乘船南下,直奔浙江衢州而去。
此人星夜奔波,不到一个月时间,就已经来到衢州孔家。
同为孔圣子孙,衢州孔家非常惨,因为遭到朝廷的刻意打压。大明对孔家南宗的猜忌,一点不输于猜忌藩王,因害怕南宗争夺衍圣公爵位,朝廷专门定下规矩:“曲阜北宗袭封千年不易,如南宗妄起争端……置之重典,永不叙录!”
在正德朝以前,孔家南宗别说衍圣公爵位,就连小官小职都捞不着。
又因朝廷有意打压,地方官员心领神会,孔家南宗在明代越混越回去。以至于,很多官员看不下去了,屡次请求给南孔封官,直至朱厚照时期才封“世袭五经博士”。
翰林院五经博士,正八品小官,便是三榜出身的庶吉士,留任翰林院都不止这个品级。
当代南孔首领叫孔承美,若论辈分,是曲阜那边孔闻韶、孔闻礼的爷爷辈儿。
孔承美今年三十多岁,有雅望,有才名。他给自己改字“畅翁”,号“菱湖”,一听就知道是文人味道,至少写诗做文章比北孔高明许多。
“老爷,有一年轻人求见,”仆人前来通报,“那人不递名帖,只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孔承美道:“不递名帖,殊为无礼,不见。”
仆人和门子都收了红包,当然要给人办事,提醒道:“老爷,此人器宇不凡,并非庸碌之辈,恐怕真的有什么要事。”
孔承美皱眉说:“那便请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年轻人来到会客厅,拱手道:“拜见孔博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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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承美愈发不满:“你不递名帖也就罢了,相见之后也不通姓名,是在刻意辱我吗?”
年轻人掏出一块牌子,紧紧握在手心,只亮给孔承美一人看:“孔博士,请屏退左右。”
孔承美瞳孔一缩,立即说道:“你们都出去。”
屋里只剩两人,气氛有些微妙。
孔承美问:“锦衣卫为何千里而来衢州?”
年轻人说:“奉陛下密令行事。孔博士可知,就在前段时间,曲阜孔庙正殿被烧塌大半?”
孔承美问:“又遭雷击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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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人摇头:“曲阜孔氏自己烧的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孔承美惊道。
年轻人便把事情经过,详细诉说一番:“曲阜孔氏,不遵王命,沿用前朝封号在先。受到朝廷追查,为了脱罪抵赖,竟然围杀布政使,火烧孔庙正殿。此事,陛下与内阁诸相公都震怒交加,但碍于孔圣与孔家名声,不便直接下令彻查。”
孔承美消化了一会儿,疑惑道:“北孔火烧老祖宗庙殿,为何派锦衣卫来衢州?”
年轻人说:“北孔横行曲阜多年,犹如国中之国,朝廷不满甚矣。如今又做出那等恶事,陛下与阁老们都忍无可忍,欲移南孔至曲阜主持祭祀!”
此言让孔承美心脏狂跳,热血差点把脑子冲晕。
南孔一直私下以正宗自居,世世代代都想回到曲阜。便是元朝那会儿,南孔但凡有丝毫机会,也肯定二话不说就给忽必烈下跪。
什么南宗有谦让美德,什么主动放弃衍圣公爵位,那都是后人美化的!
真正原因,是南孔乃宋朝皇帝册封,而北孔在金国投降时,就有一支归顺蒙古。当时,南孔和北孔都没戏,真正有戏的,是早早归顺蒙古的孔元措一脉(孔元措死后绝嗣,但临死前指认了继承人)。
至于说,南宗和北宗哪个更正宗?
都不正宗,在元代初期,孔氏主宗全部绝嗣。
北孔是将小宗抬为大宗,即主宗死完了,前推六代去找。前六代的长房、二房全部绝嗣,三房所生的前三房也绝嗣,由三房的第四子的后代继承。
南孔就更偏得远,前推八代找继承人!
论血脉的亲疏远近,其实北宗还更近一些,无法拿这个问题说事儿。
孔承美勉强保持着理智,说道:“国朝有制,南宗不得再争爵位,否则就置之重典、永不叙录。这个……这个不能违反祖制啊。”
年轻人笑道:“孔博士,南孔不必争爵,只需造福地方、修桥铺路、积攒德望。届时,朝廷自有安排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孔承美大喜。
既然不用南孔出面,那就没有风险,就算拿不回爵位,对南孔来说也没啥损失。
年轻人离开衢州之后,孔承美立即捐钱给府学,资助衢州的贫寒士子。
又听说靠近江西的大山之中,有许多几年前遭灾的百姓,已在大山里变成流民和土匪。他力排众议,将孔家私田捐给官府数千亩,由衢州知府招募山中流民垦殖。
此举轰动整个衢州,甚至轰动半个浙江。
因为衢州孔氏,远远比不上曲阜孔氏。几千亩私田,对南孔而言已经伤筋动骨,衢州孔家把私田捐了六成以上!
一时间,浙江儒生,纷纷歌颂南孔,夸赞南孔不愧是孔圣后裔。
除了南孔族长和孔承美,其他人都不知道啥情况。便是南孔族人,都为此闹僵起来,责怪不该这么败家养望。
孔家是有族长的,跟朝廷封敕的官员无关。
比如元代初期的曲阜孔氏,衍圣公、族长、曲阜知县,分别由孔家的三位族人担任。
到了明代,皇帝不能选派曲阜知县,却能选用曲阜孔氏族长!
此时的曲阜族长,正是下令火烧孔庙的孔闻礼。
在南孔疯狂养望之时,金罍也在曲阜查案,并密切关注北孔的正直族人。
火烧老祖宗的庙殿,总有族人心怀不满,那就将其推出来窝里斗。
绍丰二年四月,曲阜孔氏子弟多不法,乃族长孔闻礼教导不力所致。皇帝朱载堻下令,撤去孔闻礼族长之任,改选其族叔孔弘仁为北孔族长。
事态瞬间欢乐起来。
孔弘仁本来就性格偏激,一直跟族人不合群。他接任族长之后,却无法掌握族事,于是主动扔出一堆罪证,让金罍去查孔闻礼的心腹,想要挖空孔闻礼的根基自己掌控孔家。
连续挖出几十桩不法案件,孔闻礼的心腹被锦衣卫抓走好几个。
孔闻礼也狗急跳墙,栽赃陷害孔弘仁,引导金罍去查自己的族叔,又乱七八糟扯出许多旧案。
金罍都不用自己主动查案,每天有人乖乖送来案件,曲阜孔家狗咬狗的模样简直笑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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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孔家到底有多少田产?
先来说祭田,这是历代皇帝赐予的,不用向朝廷缴纳任何赋税。
宋代赐田200顷,金国赐田400顷,元代赐田50顷,孔家共计得到650顷祭田。
这些姑且不提,就当全都战乱损失了,咱们只计算孔家在明代获得的田产:朱元璋赐田2000顷,朱棣赐田73顷,之后的皇帝陆续赐田数百顷,曲阜孔家在明中期的祭田约在2500顷以上。
请注意,这些都是大顷,一顷等于300亩!
因此,孔家不用纳税的田产,就已经超过75万亩。
另外所有曲阜孔氏子弟,只要是登记在册的,都不用交人头税,都不用服徭役。
朝廷还赐予了大量佃户,赐给孔家庙户、礼生、乐舞生、洒扫户等等。这些人,都不用交人头税,都不用服徭役。
……
朝会,廷议。
七品以上官员,皆可当廷言事。
户部尚书严嵩说:“据清田所知消息,曲阜孔氏除了70多万亩祭田,孔氏主宗还有300多万亩私田。这300多万亩私田,每年只交少量赋税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曲阜孔氏各支族人,林林总总加起来,也有上百万亩私田,这些私田同样大量逃脱赋税。”
刑部尚书颜颐寿,本是杨党出身,如今已彻底倒向王渊。他出列说道:“曲阜孔氏子弟,多有不法之事。打杀家奴、打杀乐户、欺行霸市、强买强卖、巧取豪夺、放高利贷、隐匿民田、隐匿民户、强纳良家女为妾……诸多罪行,不胜枚举,民不敢报,官不敢究。曲阜孔氏,藏污纳垢甚矣!”
文官们的脸色很难看,孔圣子孙搞出这么多糟烂事,每个读书人都觉得非常丢脸。
礼部尚书罗钦顺大步出列,手持笏板说:“有人检举衍圣公孔闻韶,历年代天子主持春秋两祭,皆不守礼,斋戒期间,亦饮酒、近妇人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哗然。
这句话要从两方面解释,一是衍圣公代表天子祭祀,不守礼可称“不忠”;二是衍圣公祭祀自己的祖先孔子,不守礼可称“不孝”。
当代衍圣公,竟是个不忠不孝之辈。再加上之前那些罪名,孔家堪称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义!
说实话,这些还不算什么,孔家更大胆的事儿都干得出来。
历史上,嘉靖皇帝削去孔子王爵,削去孔子诸弟子的爵位,只尊他们是先师、先贤。孔家因此觉得没面子,竟然不从朝廷法令,明代皇帝给的封号一概不用,只在孔庙供奉前朝皇帝的封号。
这个操作,严格来说算“谋逆大罪”,有“反明复元”的嫌疑。
此非胡乱杜撰,明末学者张岱的父亲,曾在鲁王府担任长史。张岱在崇祯二年拜祭孔庙,竟找不到“至圣先师”(嘉靖所封)的牌位,只能找到“大成至圣文宣王”(元成宗所封)的牌位。孔子诸位弟子的牌位,也沿用元代封号,坚决不用明代封号。
张岱记述的原文为:“(孔)庙中凡明朝封号,俱置不用,总以见其大也。”
张岱跟孔家子弟交流,更是被气得不轻:“孔家人曰,天下只三家人家:我家与江西张、凤阳朱而已。江西张,道士气。凤阳朱,暴发人家,小家气。”
牛逼不?
由此可知,明末就已经有“暴发户”的叫法,凤阳朱家就是最大的暴发户。
……
等把孔家犯下的事情说完,朱载堻突然发言:“众卿且议之,这曲阜孔氏究竟该如何处置。”
刑部左侍郎梁材首先说道:“臣认为,既是孔子圣裔,当以规劝约束为主。令衍圣公闭门思过,罚俸三年,夺其祭田千亩即可。至于犯下人命案的孔氏子弟,皆付有司论罪。”
左都御史陈雍说:“只论其在春秋大祭期间喝酒近女色,就不该再继续做衍圣公。他衍的是什么圣?无君无父,不忠不孝之辈也!”
罗钦顺道:“孔知德(孔闻韶)确实不宜再做衍圣公,当削其爵、夺其职。待其长子成年,再嗣封衍圣公。春秋两祭,则令孔氏族人代理。”
梁材反驳道:“陛下,天子应当仁厚,怎能以小过而削职夺爵?此令世人寒心也。”
礼部尚书何瑭突然冷笑:“你莫不是收了孔家的银子,竟颠倒黑白为孔闻韶说话。在代天子祭祀孔圣期间,还敢喝酒碰女人,你说这是小过?敢问梁侍郎,你觉得如何才是大过?”
梁材大怒:“就事论事,有话说话,为何污我清白!”
梁材是大清官,听不得别人说他收受贿赂。
朱载堻皱皱眉头,突然问王渊:“王先生如何说法?”
王渊说道:“陛下,请去孔子王号。”
“不可!”
一瞬间跳出来三十多人,以科道言官居多。他们只要能保住孔子王号,就算被贬官外放,也可以名震天下,受到无数读书人尊重。
王渊手持笏板如握刀,转身指着那些反对者:“借用张秉用(张璁)奏疏中言,尔等皆乱臣贼子、儒家叛逆也!谁铁了心反对,今日且站出来。”
三十多个文官齐刷刷出列,昂首挺胸目视王渊,一副舍身就义的壮士模样。
王渊转身对朱载堻说:“陛下,张秉用奏疏里说得很清楚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首书‘春王正月’,以此来尊周王。孟子亦言:‘孔子作《春秋》,而乱臣贼子惧’。可知孔子之心,在孔子眼中,谁敢胡乱称王,谁就是乱臣贼子。后世儒家弟子不遵师名,竟至孔子于僭越之大不韪!”
张璁这个主修《礼记》的礼学宗师,在提议削去孔子王爵时,竟然拿《春秋》来说事儿。
《春秋》开篇:元年春王正月。
寥寥六个字,就为整本书定下基调,孔子是尊周王的,其余称王者皆乱臣贼子。
后世之人想干什么?竟将孔子封王!
张璁的文章太给力了,谁敢反对削去孔子王爵,谁就是欺师灭祖的王八蛋。他这个提出削去孔子王爵的,反而是拨乱反正的大好人。
可惜,帽子扣得虽好,却还是有不少铁头娃。
王渊对那三十多个文官说:“能听明白的,就自己回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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瞬间回退去十多人,但还有二十一人不动,铁了心要维护孔子的王爵。
王渊长揖道:“陛下,此等儒家叛逆,用心险恶,欲置孔圣于不义之地。请削其功名!”
百官大惊。
不是下狱,不是贬官,不是罢官,不是流放……而是剥夺功名。
朱载堻也觉得太严重了,打圆场道:“王先生,朝堂各执一词而已,没必要夺去他们的功名。”
王渊说道:“陛下,欺师灭祖,此乃大罪,更何况欺的还是孔圣。如此孽徒,玷污儒门,留着有何用处?若是无心之过,那他们都不修《春秋》吗?便是不修《春秋》,有人把道理讲明白了,他们竟还要固执己见。此类儒生,不是太坏,就是太蠢!”
阁臣汪鋐也出列:“陛下,请夺去这些人的功名,以正儒家视听!”
内阁和六部大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如何表态。在张璁扣下帽子之后,他们也同意削孔子王爵,也看不惯冥顽不灵者。但即便反对,顶多罢官就算了,剥夺功名未免做得太过分。
王渊再来一句:“陛下,身为儒家门徒,欺师灭祖到孔子名下,都还不夺其功名。那众臣身为天子门生,谋逆叛乱该如何定罪呢?”
众臣为之色变,顿时有好几十个官员,齐刷刷呼喊:“陛下,请夺去此等人功名!”
那二十一个冥顽不灵者,此刻脸色惨白,双股战战不能言。
他们只是为了求名,或许还自诩正义,就是贬为县令都不怕,但真没想过会被夺去功名啊。
朱载堻只能说道:“全部革除功名。”
“陛下!”
呼啦啊跪了一地,有几个直接瘫了,甚至有人吓得浑身发抖。
朱载堻终究还是心软,对那二十一个家伙说:“尔等回乡之后,好生闭门思过。若反思彻底,可再去科举,就从童生开始考吧。”
这是没有一棍子敲死,允许他们从头再来,而且肯定不会祸及子孙。
唐伯虎当年要是有这待遇,估计睡着了都能笑醒。
“谢陛下!”那些家伙仿佛回魂一般,忙不迭给朱载堻磕头。
文武百官高呼皇帝圣明,真心认为朱载堻是一位仁厚之君。
而那些反对改革者,心里对王渊又恨又怕。经过此事,他们更不敢出声,生怕自己的功名一下子没啦。
王渊过分吗?
不过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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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他是孔子的维护者,谁都不能拿这事儿来骂他排除异己。

都市小说 夢迴大明春 txt-613【鬧劇般的宗室造反】

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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绍丰二年,元宵节刚过。
朱载堻毕竟是少年,足足放假耍了十天,重新上班难免有些倦怠。
太监们汇报的内容,朱载堻没怎么听进去,昨晚跟淑妃玩得太嗨,此刻上下眼皮不停打架。
迷迷糊糊间,朱载堻突然听到一句话:“正月十四,山西庆成王之孙朱知熑聚兵谋反,太原前卫指挥使韩刚、太原左卫指挥使周鹏、太原右卫指挥使张翼,及三卫旗下军官二十一人从其乱……”
“什么!”
朱载堻猛地惊醒:“庆成王反了?”
太监仔细说道:“陛下,庆成王没反,庆成王世子也没反,庆成王的嫡长孙、镇国将军朱知熑反了。太原三卫,有将校军官二十一人从乱,拥众上万,冲击山西三司,扣押三司官员,杀害督理清田的山西巡抚、右副都御史李文进。”
“好大狗胆!”朱载堻勃然大怒。
朝廷派去的山西巡抚、清田总督,竟然被一个郡王的孙子,联合太原诸多军官给杀害。
朱载堻愤怒之余,又连忙询问:“山西局势如何?”
太监说道:“叛贼朱知熑,率军东进,扬言……扬言清君侧,欲诛王阁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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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嗙!”
朱载堻猛拍桌子:“什么清君侧?他是想做皇帝!”
朱载堻乘坐御辇,飞快来到文渊阁,众大臣齐刷刷见礼。
“可有下令征讨朱知熑?”朱载堻进门就问。
王渊递上一封军报:“陛下,刚接到八百里加急,太原乱事已平。”
朱载堻连忙抢过军奏,只扫了一眼,便哭笑不得。
朱知熑打着“清君侧,诛奸相”的旗号,统卫所兵过万,又裹挟百姓两万余,风风火火杀向北京。一路杀过平定州,结果在新固关前不得寸进。
新固关只有一个千户所,战兵几百人而已,硬扛朱知熑的三万多乌合之众两天两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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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即,大同仅剩的两千精锐(其余都在河套地区),骑着驴马日夜兼程而来。一顿火枪轰过去,三万“大军”瞬间崩溃,逆首朱知熑自刎于阵前。
朱载堻说道:“大同参将、新固千户当赏。”
王渊提醒道:“陛下,朱知熑杀晋王自立,晋王无子嗣。”
“削晋藩?”朱载堻楞道。
“可削。”王渊说道。
被朱知熑杀死的晋王叫朱知烊,不但没有子嗣,连兄弟都死完了,堂兄弟们还找不出嫡子。历史上,这货病死以后,晋王之位一直空缺,堂兄弟的庶子们疯狂争抢,足足抢了三年,才由朝廷决定继承者。
此次作乱的朱知熑,也属于晋王系,完全可以追罪把晋王削藩,反正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继承人。
朱载堻说:“那便削去晋藩,但晋府以下郡王、将军、中尉当保留。”
王渊说道:“作乱的庆成郡王一系当削!”
朱载堻点头,又疑惑道:“就一万多卫所兵,朱知熑和太原将官怎敢谋反?他们都傻了吗?”
“狗急跳墙而已。”王渊随口解释。
收复河套之后,山西从前线变成后方,不断迁徙卫所官兵到河套,同时还在清理山西的军田。这次作乱的军官,全都是改革中的利益受损者,朝廷清理藩王产业让他们看到了“机会”。
至于镇国将军朱知熑,是庆成王的嫡长孙,而且能诗善画、好弄兵器,可谓文武双全。
但是,他爷爷八十多岁了还不死,他父亲七十岁了还精神矍铄。等朱知熑熬死爷爷和父亲,继承庆成王爵位,估计他胡子都白了。于是,这货跟卫所军官一拍即合,抗拒朝廷清田的同时起兵造反。
活脱脱一场闹剧,可怜山西巡抚李文进死得冤枉。
而且朝廷也有收获,正好把庆成王一脉全削了,每年可以为朝廷节省无数粮食。因为历代庆成王太能生!
朱知熑的曾祖父,号称生子过百,查地方志可知:“生子四十七人,皆封镇国将军;生女四十四人,皆封县主。”好家伙,一人就生了91个儿女,而且全部健康长大。发展到现在,此人的孙辈163人,曾孙辈已经500多人。
朱知熑的祖父,较之其曾祖父,更是青出于蓝,仅儿子就生了70个。你说这人纵欲吧,八十多岁了还没死。
这种疯狂的宗室繁衍现象,都是被朝廷纵容出来的:“(宗室)乐善好书者百不及一,而即有好饮醇酒,近妇人,便称贤王。”
只要你整天喝酒,整天玩女人,那你就是贤王!
正统年间,蒙古入侵,宁化王带着五个儿子,想要参军报国杀敌。不但没受到朝廷嘉奖,反而被朝廷猜忌,只能主动交出仅有的几个护卫,以此来表示自己没有篡逆之心。
受到这种待遇,你让宗室如何奋起?只能整天造小人打发时间。
山西宗室问题是最严重的,这里本来就穷得很,偏偏同时有三个亲王存在。而且都已经封王很久,都他娘特别能生,几代传下来已经人口爆炸。
只能庆幸,这两代庆成王,幸好没有当上亲王。
他们若是亲王,那么两人生出的儿子,就有110多人要封郡王。两人生出100多个郡王,想想都得把山西官员吓死,地方粮食怎么供应得起?
……
山西巡抚李文进殉职,追赠右都御史,荫一子为国子监生。
平乱有功的官兵,各有封赏。
庆成王、庆成王世子,因教孙、教子无道,夺去一应封爵。二人本应发往凤阳,但念他们年事已高,可留居太原终老。
庆成王一系宗室,将军、中尉、县主数百人,皆贬为庶民,允其自谋生路。
晋王约束宗室不利,但谅其已经身死,不再追究本人过错,以亲王礼仪下葬。
晋王无子,族兄弟已死尽,且族兄弟皆无嫡子,从此削去晋王一爵,但晋王系宗室不受影响。
这种夺爵方式,是违背礼法的,但文官不会帮忙说话,宗室也不敢说话。更何况,晋王的子嗣和兄弟已经死光,只剩一堆继承性很弱的兄弟庶出子。这些庶出子,谁都没把握继承爵位,那他们还冒险跳出来干嘛?
若是今后哪个皇帝脑抽,很可能恢复晋王,因为晋王分出的郡王们还在,于情于礼于法都该恢复。
但至少现在,山西的三位亲王,被王渊借机搞得只剩下两个。
见隔壁晋王被夺爵,代王和沈王都吓尿了,老老实实配合官府清田。他们还鼓励中层和底层宗室,响应朝廷号召去读书,鼓励宗室学本事、找工作,不要辜负朝廷的改革善意,不要错过王阁老给的自力更生的大好机会。
最让人头疼的山西宗室,竟然清理得最为顺利,看来还是要见血才行啊。
山东那边,也已经审理出结果。
鲁王论罪发往凤阳高墙,鲁藩岁禄降为五千石,鲁藩赐田收回十万亩。
德王论罪,禁足自省,五年内不得出城,祭祀由世子代理。德藩岁禄降为八千石,德藩赐田收回一百万亩。
鲁王和德王两家,共计查出非法私田400余万亩,全部收归国有。另查出合法私田300多万亩,但欠缴赋税数十年,罚没其中100万亩用以补税。
曲阜孔家,问题很大。
文武百官已经吵起来,纠结着该如何处理,同时也对张璁的第二封奏疏争执不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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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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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规,出身于岭南陈氏,族谱可追溯到东汉,似乎还是南朝陈的皇族。
炎黄子孙,谁家祖上没阔气过呢?
到了明代,陈规这一脉当官的不多,但海上贸易做得挺红火。特别是广州开海之后,陈家的海船发展到数十艘,主要从江西购买瓷器、桐油等商品,运往东南亚和印度出售,再从东南亚、印度运回香料和宝石。
蒸汽机带来纺织业大兴,广东商贾眼红得很,他们甚至派出子弟求学,成功仿造出蒸汽纺织机。
但是,广东缺少原材料,这破地方不产棉花!
江南和山东的棉花,早就被其他省份的商贾霸占。广东商人只能购买楚棉,可是楚棉的出棉率不高,纺出的棉布质量也不好。
于是乎,广东商贾成为开拓印度的急先锋,他们迫切想要一块稳定高产的棉花产地!
陈规作为家族嫡次子,被派到天竺管理农庄。家族花费十多万两银子,终于拿下十八万亩地,并移民上千,募私兵数百。
这块地位于考维利河沿岸,土地非常肥沃,主要种植棉花、水稻和甘蔗。
天竺的农民太过懒惰,还把汉族移民都带坏了。陈规对此焦头烂额,尝试过无数种方法,最后只能请求家族继续出银子移民。
有人说帮忙提高生产效率,死马当成活马医,那就试试呗。
在张尧六人的主持下,不分汉民还是土著,每人佃耕十亩地为基数。这十亩地叫做“基田”,田租高达七成,剥削得足够厉害。
十亩之外,每人可多佃三亩。这三亩地叫做“增田”,田租高达六成。
每年农作物收获时,亩产高于平均数的佃户,来年可多佃五亩地,这五亩地叫做“优田”,田租只有五成。而亩产最高的五百个佃户,可额外再佃耕五亩地,这五亩地叫做“自田”,田租仅有四成。
以上亩产,都算每个佃户名下耕地的平均数,佃耕过多会导致平均数下降,而且种子都由庄田主提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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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惩罚,亩产最低三百佃户,全家都将被永久逐出农庄!
另外还有终极奖励,三年统计一次,累积缴租最多的两百佃户。可自己攒钱出资,由庄田主联络政府,帮他们购买五亩地,这五亩地将永久作为他们的私田。
如果连续九年都被评上,那就能积攒十五亩私田,绝对算得上勤劳致富。
地主敢耍花招,在统计时做手脚?
那就正好,趁机发展济世派,团结起来逼地主老实。
此制度一经执行,汉民欢呼雀跃,瞬间被激发积极性。他们起早贪黑打理土地,没事儿都要去转几圈,把田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。
本地的低种姓和贱民,则似乎没听懂一样,只有少部分变得勤快起来,大部分依旧得过且过。
仔细走访询问,张尧终于搞明白原因,本地土著根本就不相信!
那就来一拨“辕门立木”,让低种姓和贱民自己报名,选十人一起挖掘水井。只要能挖出水,立即赏一车粮食,由这挖井的十人平分。
赏赐兑现之后,大量低种姓和贱民被调动起来,开始热情洋溢的投入农业生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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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歧视任何种族和群类,是人都想过好日子,懒惰有着深层次原因。只要给他们希望,大多数人还是愿意抓住,希望越大他们抓得越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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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也有一小撮,那是真的懒,已经无药可救!
张尧六人一边学习耕种技术,一边学习土著语言。等都学得差不多了,便去义务教导土著,帮助低种姓和贱民提高种植技术,还组织他们结成互助小组,免得被汉民给甩开太远。
暂时不急着传道,等混熟了再说。
……
陈规看着热火朝天的景象,不禁赞叹道:“六位仁兄大才!”
张尧笑道:“我是杭州匠户出身,自知小民想要什么。匠户给官府做事,都是能躲就躲,能敷衍就敷衍,能偷懒就偷懒,拿不到好处谁干啊?若换成自家事,匠户一个个勤劳得很。这些农民也是一样,只要定下制度,让他们干活越勤奋,就越能得到更多好处,他们为了自己当然会卖力。”
陈规赞道:“不愧是物理学派高足!若六位兄弟留下帮忙,陈某愿意长期聘用,每人每月五两银子,逢年过节另有馈赠。”
张尧说道:“月俸三两足矣,在下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但讲无妨。”陈规说道。
张尧说道:“办一学校,免收学费。庄内佃户子弟,不论是否汉民,七岁以上、十二岁以下,必须来学校读书。一旦违反,全家驱逐!”
陈规说道:“汉民来天竺之后,虽也有子嗣降生,但都还不满三岁。诸位欲办学校,只能教那些土著子弟读书。”
张尧笑道:“只要是人,管他哪族,都可沐浴圣教。陈兄,若推行教化二十年,庄内的年轻一代,可是人人都能说汉话、写汉字呢。省了你多少移民开销?”
陈规仔细思索,点头说:“也可。”
推行教化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困难。
这些天竺孩童,得从语言教起,偶有一些聪明伶俐的,大部分学生都能把老师活活气死。
而且孩童受家长影响,特别是贱民子弟,被种姓制度长期洗脑,自认为没有学习知识的能力。上课时各种混日子,看他们似乎在认真听讲,考试的时候各种一问三不知。
半年之后,锡克教创教祖师那纳克南下,与济世派六人相见。
双方深入交流之后,张尧等人被那纳克的个人魅力所感染,那纳克也叹服物理学派的各种理论知识。
很快,他们达成共识,并各自修改部分教义内容。
锡克教就是济世派,济世派就是锡克教,属于同一宗教的不同派别,核心思想为:众生平等,尊重知识,信仰自由,提倡节俭,热爱工作,扶危济困。
教徽重新设计,一把匕首,一把长剑,斜向交叉。
济世派尊王渊为大宗师,锡克教尊那纳克为上师,不拜任何神灵和偶像,只奉行天道或真理。
那纳克亲自留在南印度传教,希望张尧帮忙介绍几位汉人庄园主,获得这里的汉人统治者的认同。
语言文字不是障碍,因为印度有几百种语言。锡克教使用的印地语,都还未发展成熟,就算是印地语内部,也有不同的文字,吸收了梵文、阿拉伯文、波斯文、天城文等诸多文字。
而且,不管是印地语还是汉语,在他们传教的地方都属于异族语言,因为这里的主流语言是泰米尔语。
与其说是传教,不如说是传播文化,先得教这些人读书识字,再以识字者为中心传播信仰。
互相改良兼容的济世派(锡克教),绝对算当世最世俗、最进步的宗教。他们甚至提出了男女平等,而且极度重视知识文化,提倡勤劳致富,禁止教徒苦修和行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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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了,双方还共同编撰教典,估计是全世界最简单的教典,由印地语和汉语进行双语记录。
大致内容为:混沌初开,阴(光明)阳(黑暗)两立。管祂神佛真主,都是天道(真理)的化身,众生本为平等,世人应当互敬互爱。有一宗教为济世(锡克),不供奉神明,只供奉这本圣典。大宗师(上师)引领信众博爱,扫除污秽,迎接光明。
锡克教的《原典》,在创教初期就这么多,历代上师不断增添删改,才弄成厚厚的一千多页。
双方约定,大家共同的《圣典》不能改动,只能以附件的形式进行增加。比如《数学》、《物理》,就会被济世派扔进去,还会加入一些简单的教规。
当远在北京的王渊,拿到这部《圣典》,并得知济世派与锡克教合流,简直哭笑不得。
王者归来之全能男神
这两派都挺幼稚的,毕竟双方创建时间加起来,都还不满二十年。他们能在印度传播,全靠印度种姓制度和宗教矛盾,毕竟总有一些底层人民想要摆脱束缚。